我宿五松下,寂寥无所欢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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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主  发表于: 2008-11-13 20:47

 【首发】【小说】上海王兄弟杰(根据惜夕同名mv改编)

管理提醒: 本帖被 小蛮春衫 设置为精华(2008-11-14)
楔子
一九零七,上海
车水马龙的街道上梳髻的女人挥动着洒了香粉的手绢,对过街的孩童乞丐嗤之以鼻。挥手招了辆黄包车,捂着嘴抱怨着,生怕乞丐的味道沾染了浓烈的花粉香气。
孩子站在交错的十字马路中间,鼓动着鼻翼,追随着正午时的饭菜香气,残破的外衣勉强算是阻挡了秋天里的寒风,但是腹中的饥饿又靠什么来抵挡?满是污渍的手,隔着粗布的衣服,磨搓着颈上褪色的红绳系住的戒指。七岁的孩子知道,这是母亲唯一留下的事物,是这个世上唯一血脉的维系。只是,那个应该将自己揽在怀里的妈妈,现在究竟在哪里?独自飘荡在这个喧嚣的大城市的自己,又该到哪里去寻找可以可以吃饱可以穿暖的家?
黄包车排成了长长的队,快速的在街面上穿行。间隔着黄浦江,这里就是当时中国最特殊的地方:上海外滩。正午刺刺的阳光照着那些英式维多利亚建筑、江中喷出烟雾不时发出怪叫的轮船。车上的男人冷漠的注视着繁华的上海滩,这里马上就将会有新的一片天地,属于自己的天下。轻轻地拍拍怀里年幼的儿子的头,那双纯净的眼睛带着干净的笑意,“父亲!”
没有人注意那个被快速行进的车队带倒在地的小乞丐,他那样冷冷的趴在地上,看着那个高大的男人抱着自己的儿子,满脸宠溺的神情。突然间,就学会了恨,恨这个世间,恨自己的母亲,更恨眼前的这对父子……为什么同样的人,差别会这么大?
“余扬,我们到了……”车上的男人轻轻地抚摸着儿子的头发。车在一栋高大的建筑物前停下,正午的阳光折射出门口墨色的大字,“浦江商会”……
   
第一章  初见
一九二一年的上海,风云交叠,就像是大上海百乐门里日日更换的美人照一样,没人可以说得清,这一秒与下一秒之间会有怎样的变故,也许风光无限,也许破落颓丧。车水马龙的霓虹幻彩,是上一个故事的终结还是下一段传奇的开始,谁也不知道。
风,吹起前日的报纸,脆弱的粗制纸张经不起这样的日晒洗礼,已经开始泛黄变脆,在风中烈烈作响,破碎陈旧,只有大幅的标题依旧鲜艳。翻飞的在路面的报纸,没有了被人拿在手里品读的时刻,就连那染血的标题也已经成为了昨日的谈资,随风远去。
“浦江商会会长余力雄遇刺身亡  青寅帮雄霸上海滩”……
幽深的静安路3号的长廊里,一群人默默垂首,空寂的房间里只有惨白的挽联,昭示着这里的主人与那昨日轰动上海的新闻有着莫大的联系,这里,是浦江商会。
“少主,都准备好了……”
年轻的男人静默的站立,注视着黑色镜框里那张熟悉的脸,没有往日的温度,冷酷的死亡隔绝了一切。父亲,你放心吧,我不会让商会在我的手里垮掉……再一次的攥紧的拳头,是刻进骨髓的诺言,这是我余扬的诺言!
明明灭灭的人影在透过的光线的大厅里晃动,像是一场逆光里剪影的聚会,没有人说话,所有的目光都在这年轻少主的身上。朦胧的光晕里是他英挺的脸庞,深沉的暗影里是他身上无尽的威严,如同他的父亲一样,没人可以小觑。
“我正式宣布成为浦江商会的新一任会长!我余扬在这里起誓,浦江商会一定会再振雄风!”

“走拉走拉,少主回来了,桂姨张罗着赶紧给拿了解渴的水果过来……”几个小丫鬟拉拉扯扯的从长廊的雕花窗户前跑过,踩得木制的地板卡拉拉的一阵响。
一个身材高挑,体态丰盈的女人站在檀木的高几前,一手持了青花的茶壶,一手端了解渴的清茶,“少主,喝口茶,跑了一天累了吧……”
“桂姨,不是说不用这么称呼我么,还像以前一样叫我余扬就好。”顺手结过茶杯,喝了口茶,“好香,是父亲喜欢的雨前龙井,”余扬顿了顿,抬头看着那个被自己的话带出点点伤感的女人,“桂姨,别再难过了……”
桂姨拿起手帕快速的沾了沾眼角,笑容又挂上脸颊,悲伤的神色稍稍缓解。
“少主,这是这个月各个商行的进出货物的细目,这个是我们接管的闸北区的大金贸易的报表……”随坐在一边的师爷将手里几叠厚厚的蓝皮账目放在高几上,“这次的码头提货,少主进行的怎么样了?”
还不等余扬说话,桂姨已经端了一杯茶到师爷的面前,“师爷,少主才刚回来呢,好歹让他喘口气啊……”
师爷捋了捋花白的胡子,看着桂姨露出点笑意,“月桂啊,你就是太宠着少主了,像你这样吃喝照应着,少主比你的亲生儿子都亲……”桂姨微一颔首,微笑的立在一边,不再说话。
“师爷放心,这次的货我带着三爷五爷查过了,放心吧,不会有什么问题。”余扬翻开一本蓝色的账目,眉峰微蹙,“这个大金贸易原本是青寅帮的手下,怎么突然会要我们商会接管,这里面……”余扬略带疑惑的看着师爷。
“哦,是这样,这家货栈在闸北区的生意都叫汇丰、亨通这几个大型商货贸易行抢去了。我叫阿其他们带了几个人买通货物,使了点手段就给收过来了。”师爷磕了磕蓄满烟灰的烟斗。“阿其他们办的不错,这家商行可是好地段啊……”
“阿其?”余扬略挑眉,“就是父亲交给何立带的那个跟班?”
“嗯,就是他。何立把他带的不错,办事挺麻利的,据说还跟少主长得挺像的……”师爷接过话来。
“带他来见我。”余扬思量半晌,回头对着门口的手下吩咐。

桂姨整理了刚刚熨好的西装给余扬穿上,浆挺的白色衬衣配着一条铅灰色的领带,得体又不失身份。
“桂姨,我自己来就好了。”伸手就要接过桂姨手里的领带。“怎么?嫌弃桂姨了?”桂姨的脸上神色微变,“以前我也是这么给你父亲打理衣服的……少主嫌弃了?”
“不是,当然不是……”余扬赶紧摇头,“只是不想让桂姨再这么替我操心了。衣食住行,样样都要您替我打理……”
“少帮主,阿其带到了。”手下人在门口轻声禀报。
“带他进来!”桂姨轻轻一拉,长长的领带已经打好。她冲着余扬温和一笑,退立在一边。
一个年轻人站在彩色玻璃的雕花门廊下,茫然却不慌张,反倒有几分成熟。浅色的粗布马褂衬着白色的里衬,倒也也显得干净整洁。年轻的脸上带着常年混迹市井的几分狡黠。令人称奇的容貌身高几乎和坐前的少主分毫不差。
余扬眯起眼睛仔细打量了一番年轻人,深隧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表情。倒是站立一边的桂姨看见进来的年轻人浑身轻颤了一下。
“你就是父亲生前的跟班阿其?”
“正是小的。”青年答的恭敬。
“人人都说你长得很像我,果然!”
“我的气质跟少主没得比的!”这句话下去,倒把阿其惊的浑身是汗,连忙挥手,“小的……小的怎么能跟少主比呢……”
余扬略抬了下巴,示意他坐下,又顺手端了桌上的茶杯,“闸北那件事情做的不错,连师爷都夸奖你了,”余扬一脸笑意,“你以后就在总会吧,做我的保镖。”
阿其腾的一下站起来,“少主,我……”惊喜之情溢于言表。余扬温和一笑,语气却没有温暖的度数,“我要你与我一样打扮,要让别人无法分辨,懂我的意思么?”言外之意,便是替身,现下上海局势混乱,有这样一个替身混淆视听,自是保护自身安全的最好方法。
阿其低头颔首,微躬下身躯,“小的知道了……”

第二章  追随
百乐门舞厅,灯红酒绿,纸醉金迷。当红舞女白玫瑰的魅力自是无人能挡,晃动的霓虹灯影,生生绕晕了人的眼。就是有人一掷千金,只为了几枚香唇,红夷在手,哪管外面的世界是清平安乐,还是混沌污浊。
萨克斯风里低调的艳曲,这样的夜上海在舞娘软如红绸的蛇腰下尽显风姿,吴侬软语的低声呢喃远比那些世间的冠冕腔调来的有趣的多。酒杯里的透亮波士达浓烈而辛辣,怎不叫人醺醺欲醉?
角落里的几个年轻人也似乎被着样的浓艳气氛所熏染,心潮难遏。余扬一身简便的工装,斜戴的鸭舌呢帽不知道引了多少舞女的眼球,但看这众星围绕般的随从,便知不是什么好惹的主,何必要给自己添麻烦,这迷蒙夜里多少大爷愿意千金求笑,多这一个不多,少这一个不少。
“阿其,你经常和何立来这里啊?”余扬轻吐烟圈,这样的环境他自是没什么兴趣,不过看着身边人的反映————余扬自认还是选择正确了。
身边一个穿着打扮甚至长相容貌与他都几乎相同的人,俏皮谈笑,“这样的地方,少主自然来的少,不过这里的乐子可是不少啊……”随手抄起面前的高脚杯,“只是今天不知道有什么新奇的……”说罢一仰脖,液体快速消失在杯中,阿其英挺的脸上显露了几分市井的痞气。
“行啦,你也别陪着我了,跟何立下去跳跳舞吧……”余扬挥挥手,示意身边的人都下去尽兴,别随着自己在一边坐着。
“跳舞,没什么意思……”阿其没动,满场的女人可不是自己想要找的新奇,这样的香艳舞女他还没什么兴趣。环伺四周,阿其促狭的笑容浮在脸上,“少主,好玩的事情来了……”
不待余扬说什么,阿其已经掷了一个酒杯出去,正砸在斜前一个桌前,几个西装男人被吓了一跳,闪身躲避,却也躲不开被酒水洒了一头一脸。阿其乐的呵呵一笑,敏捷的翻身越过凳子,又是一个酒杯出手,不过这回正好砸在一个男人脸上。
几个男人恼怒,扯过桌上的酒瓶,乒乓一通乱砸,到处都是飞溅的酒液和玻璃碎片,直冲冲的就向阿其扑来。幽暗的舞场里顿时炸了锅,女人们惊声尖叫的躲避着,混乱中踩在自己的裙角上,咕噜噜不知道滚到什么地方去了。
余扬本想扬声阻止,可等他看清那几个男人的面貌,也就不说话了,任由阿其满场地胡闹。那几个人前两天刚抢了虹口的德昌当行,东西没得多少,到把个店铺砸得乱七八糟。德昌行算不得浦江商会的旗下,但是两方一直有来往,这也算是给德昌出出气。
阿其手脚麻利,加上自己身边人多,把那几个男人戏弄的团团转。阿其一个勾拳,正打在其中一个男人的鼻梁上,顺带脚下使绊,那人便已痛的缩在地上爬不起来。本在一边旁观的何立也吊起了兴趣,随手撂倒一个,靠在阿其身边,“你小子,就是惟恐天下不乱嘛!”
余扬在一边抽着烟,看着场面越来越混乱,也担心这小子闹的不好收场,终于算是出了声:“阿其,别闹了。”
声音不大,却是准确的传到了阿其的耳朵里。他退后一步闪开对面人挥动的酒瓶,飞起一脚把那人踹开,“少主,这样才尽兴!”扯了一把旁边何立的肩膀,“再来!”
尽兴,也好,余扬干脆不出声了,斜靠在皮制的柔软圈椅上,权当看一场嬉笑的闹剧。这样的夜,尽兴最好……

余扬端坐在高大的办公桌前,桌上高高低低的堆放着商会账目,商号详册。青寅帮这几日不太安静,看来最近对码头商号的整饬手段算是用到相上了。闸北区这几天的街痞也动静不小,何立他们下手挺狠,端了几个地头蛇的点子,量剩下的人也不敢妄动。
余扬伸手抵着额头,近日的事情还算顺利,对付青寅帮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,从长计议不代表就要下手软弱。青寅帮,你从我浦江商会拿去的,我要你加倍偿还!
吱嘎吱嘎的木地板作响,他从沉思中抬头,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雕花的门口经过,身后五彩斑斓的东西悬在半空,和他那身深色西装配在一起,显得有些滑稽。
“阿其!”
那人听见声音探头进来,“少帮主!”来人正是阿其。
今天本来是代替余扬给在码头的三爷五爷他们送信去的,遇事顺利。只是在回来的路上无意遇到了一个卖气球的小孩子。那孩子穿着破旧的衣服,抹黑的小脸睁着一双茫然无措的大眼睛,突然就让阿其想起了年幼的自己,说不出是出于什么心理,竟买下了所有的气球,还给了那孩子一笔不小数目的钱……
“气球?”余扬忍不住笑了,这么大的人了,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,对这种小孩子的玩具这么在乎。
阿其缓缓的点头,“嗯,”看着余扬一脸笑意,阿其有点不好意思的准备解释,“少帮主,我……”
“你呀,就是没出息,有空不如多帮我打理商会的事。”余扬看着那个有点手足无措的人,突然就感觉自己是在照镜子,或者说是看着另一个自己,亲切得很。
“哦……”阿其讪讪一笑,“我知道了,少主放心……”心中却暗暗窃喜,余扬让自己参与商会事务,这便是得到了他足够的信任。

穿着粗布马褂的简装男人。站在狭窄的弄堂口,警惕的回头张望,确定身后没有人跟来,转身闪进了弄堂幽深的巷中。
“老大要你快点干掉余扬,”一个带着黑色礼帽的男人压低了帽沿对着来人说,“他最近把我们青寅帮打的太惨了!”
对面的人没有做声,甚是警惕的看了眼弄堂外来往的人流。眼神才又回到礼帽男人的身上,“我会很快,我已得他信任!”
“阿其,帮主让你打进浦江商会,如今你也算有了这个能力报答帮主当年收留你的大恩,杀余扬这件事要快,免得夜长梦多!”礼帽男人阴沉着脸提醒着。
阿其轻靠在青色的砖墙边上,“余扬没有那么好对付,他的势力渗透进上海的上上下下,”光的暗影里,墨色的眼睛携着一星闪光,嘴角微微上挑,“要杀他,就必须一击而中!让他永没有翻身的机会!”

第三章 身世
碧绿的河水平缓地流动,带走浮在水波之上的落叶。苏州河的分支缓缓的在街巷的背阴里穿行。午后的阳光穿过树影,泄漏出一片斑驳日影,似乎平静而安详。
余扬地站在河边,随手脱去的外套斜搭在肩上,水波映出自己的倒影,相同的模样,就像是在和阿其面对面。阿其,他,是我的弟弟!?……这会是真的……脑海中混乱不堪,那句“少主,阿其是你的亲弟弟……”不断的在耳边回响重复……
晨光洒进商会的办公室里,还没有多少炙烈的温度。余扬放松地斜靠在椅子里。这些日子以来,阿其伴随在身边,帮助处理商会的事务,甚是得力,相对的自己也省心不少。余扬微微眯起眼睛,享受着难得的宁静清晨。
轻轻的拐杖触地的声音,师爷不知何时进来:“少主。”
余扬闻声端坐,“师爷?”师爷是父亲在世时倚重之人,在商会中地位极高。“师爷,有什么事情吗?”余扬站起身来,轻扶着师爷坐下。
眼前优雅有礼的青年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,如今已成他已经成为独挡一面的商会之主,师爷的目光里带了许多欣慰的赞赏。只是眼前之事,对这为年轻的少主算得上是一次难解的历练。
“少主,我来是要告诉你一件事情,”师爷习惯性的捋了捋胡子,微微有些不安“这,是关于阿其身世的。”
余扬神情略显严肃,黝黑的眸子盯着师爷,“阿其的身世?”师爷决不会无缘无故与自己讨论一个自己身边保镖的身份,这里面定有什么隐情。
“少主,”师爷停顿了一下,看到余扬关心的脸色,也只好说下去,“阿其,他是你的亲弟弟。”
“师爷,你说什么?!”余扬原本舒缓的眉峰快速的蹙起,眼睛里闪烁过很多难以言说的东西,“师爷,这……”不知道要怎么表达自己内心刹那间的震动,这……这……
“阿其是你同父异母的弟弟。”师爷平静的重复着。
这……难道自己和他如此如此相像,难道自己见到他就会自然而然的地觉得亲切,原来,原来是因为,因为他是我的亲弟弟……可是,这是真的吗?为什么父亲从来不曾给自己提过?余扬心里如翻江倒海般,起伏不定。
他急切的拉住师爷,“这,父亲从未提到过,”余扬微微摇摇头,震惊让他不得不产生怀疑“师爷,这是真的吗?你怎么查到阿其就是我的……?”
师爷叹了口气:“我是发现他和你是如此的相像,于是留心查看,发现他随身带着一枚戒指……而那枚戒指,我见过,是帮主送给当年他的情人……也就是阿其的母亲的……”
“那……阿其的母亲又是谁?”
“少主,阿其的母亲很早就失踪了,没人知道在哪里。因为帮主不想接纳他的母亲为妻,所以不曾与阿其相认。”师爷仍旧语气缓慢,本来看着余扬的目光,此刻却游移开来,望向了别处。
余扬沉默了良久,原来父亲和别的女人……父亲竟然会和别的女人……他,竟然……眼前的事物都渐渐蒙上一层水雾,迷离而不清晰。
余扬停下脚步,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商会,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来到自己成长玩闹的河边,心里盛满了师爷的那些话,脑海中全是那些话……不断地追问自己,怀疑自己,真的,真的会是……弟弟……无法言说的心里却已经开始承认这个事实。
母亲过世时,知道这件事情吗?她恨吗?父亲是不是因为母亲的缘故,不与阿其母子相认呢?那他是如何成长,他以前究竟过的是怎样的生活……余扬的脑子里不断的回响着,烦乱着,阿其,对于自己来说究竟会是怎样一种身份?
如今父母皆已故去,上一辈的纠葛已经随着岁月而流逝,如今的自己要怎样去看待他……忽然发觉世上原来还有一个亲人,这种感觉让余扬本来寂寞孤独的心里敞亮了起来,温暖了起来。望着悠悠池水,看着一片树叶随风飘落,落入水中,打了个旋,随水流而去。阿其,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了……

黑色的轿车停在狭窄的弄堂口,车轮在午后的暴雨积水的地面留下狭长的痕迹。雨水在车篷上砰砰作响,顺着苍白的车窗玻璃留下道道模糊的影子。余扬透过车窗,凝视着大雨中混沌不清的街面,心中却有着难解的深思。
“少帮主,阿其家就在前面,”司机对着后坐的余扬请示,“巷子太窄,车开不过去,少主,您……”
余扬挥手开了车门,立刻就有随从撑了油纸伞站在车门外,“少主,雨大,您还是回到车里去吧,我们去把阿其找来……”
“不用了,”余扬接过雨伞,目光穿透层层雨幕,直到弄堂灰暗的尽头,“你们不必跟着了,我要自己走走,”顿了顿,又接着说,“不用告诉阿其了……”
青砖砌起的二层民房,在雨雾中黯淡而模糊,棕红的窗棂在风吹雨淋中蜕变了颜色,斑驳的在雨水中不断剥离。一个人影静静的靠立在在窗边,出神地看着窗外的雨幕。
阿其点着手中的烟,却只任它袅袅燃烧……如何才能除掉余扬?虽然如今已经获取到他的信任,让我参与处理商会中的事情,甚至他对我也比普通人要关心许多,但现在出手还没有十足的把握,得另想他法才行。他眉头紧锁,心里盘算着计划的同时,也有丝丝的不忍。并不是说自己对余扬没有任何感情,毕竟在商会的这些日子,余扬给予自己的世不同寻常的关心与照顾,这些都是他以前不曾得到过的,只可惜,为什么,你,余扬,是我必须除掉的对象……
窗外街口的一个角落,一个人撑着一把伞远远地站着,看着。静默犹如春雨中的淡彩墨画,无声而多情……
雨雾浓重,前路漫漫,也许只有在这样的时刻,作为哥哥的我才可以这样静静的看着自己失而复得的弟弟,也许我现在跟你说身世,你并不会相信……但事实不会改变,你也是我父亲的儿子,我唯一的亲人,我们兄弟要一起振兴浦江商会!前途就算困难重重,哥哥一定会护你周全!这是我的誓言!

雨,还在下,敲打在窗上,是诉说,是徘徊,是不舍,是疏离……

第四章 中伏
“青寅帮此次定不会善罢甘休,”师爷沉稳的敲击着垂地的拐杖,“南阳行货本来就是抢手货,这次又是让咱们得了先机,这次的货千万不能出什么差错!”
“师爷,”余扬握拳停顿,“我派了阿其跟着南阳的人去码头取货了,他带了不少兄弟,应该……”说不担心是不可能的,只是自从得知阿其的真正身份,这种担心就更加明显。
“他们去了这么久……早就应该回来了……”师爷沉目,视线停留在敞开的办公室门口,语句停顿。
所有人的精神都集中在那急促的上楼的声响中,短短的几步路,却让人紧张的无法自拔。
“帮主!”来人刚到门口,就已经气喘吁吁的开口,“帮主,阿其他们中埋伏了!”
“什么!”余扬猛然站起,带起的茶杯在地面上撒出诡异的弧线,清脆的声响。拍着桌子,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……
“去,组织人手,要不惜一切代价救出他们!”余扬不等师爷多说一句,已经率先冲下楼去!不能,阿其不能……我还没有来的及做,我还没有来的及向你说明一切,你不可以出事!

杂乱的货物或倾倒,或破碎的堆砌在混乱的码头,到处都见得到染血的痕迹,地上也有不少死去的会众,还保持着最后持枪的姿态,烟灰和血迹在这些曾经鲜活的脸上留下永恒的印记。
“帮主,小心!”身边的人挺身护在瞬间失神的余扬身前,枪声响起,鲜血在飞溅……余扬伸手扶住受伤的人,努力要自己平静心神,此刻决不是可以失神的时候,这里是战场!是自己不能输的战场!

驳壳枪连续的发射着子弹,枪托也在无数人的头上砸出鲜血的印记,不可以手软,不可以!不去在乎货物的流失,不去在乎身边的混乱……阿其,你究竟在哪里?
回肘打在一个想要用斧头砍伤自己人的小腹,听得闷哼一声,余扬心里却没有丝毫畅快的感觉。青寅帮的人似乎一切都进行了计划,带头的杀哥根本没有出现,而现在闹事的人有在又计划的撤离……这其中……

烟火遮避处,一个人斜倚在高高堆起的货物边上,没人注意到他的身影。嘴角浅笑,心中满满的得意掩盖了一时的无奈。余扬,既然我青寅帮实力不够,那这个陷阱你就不得不跳了……我在赌,赌你会不会亲自前来,你竟然真的来了……你是为了那价值不菲的货物,是为了和青寅帮争夺商贸,还是……为了……我?

尖锐的警哨响起,持枪的土黄色制服的人们涌进码头,是租界巡捕房。长枪指着在场的每一个人,所有人都只能停下手里的动作,静默无声。
余扬眯起眼睛盯着肥头大耳的局长凯西,心中隐隐明白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。这是事先就已经预谋好的计划,夺货,争斗,全部都是引自己上钩的诱饵……商会与巡捕房一向井水不犯河水,但这个个凯西几次三番想找商会的麻烦都叫自己挡了回去,这此自己绝不好过……
“余老板,”凯西一脸狞笑,“今天得罪了!来人,全部带走!!”
隐藏在货物背后的阿其冷冷的笑着,快速消失在背街的弄堂里。


眼前巡捕房管事凯西趾高气昂地说:“别以为你是浦江商会的帮主,我们巡捕房就不敢动你了!” 拳脚棍棒不住地打在余扬的身上,每一下都在他身上留下血迹一片,余扬咬牙忍着。总有一天,你们会为此付出代价!他强压着心中屈辱的怒火,渐渐眼前发黑,晕了过去。
商会里以师爷为首,紧急召开了会议,讨论如何救余扬出来。桂姨也参加了。她双目红肿着,想是哭了一夜。大家都知道,她对余扬如同己出,对新来的阿其也甚是关爱,如今,两个人一个被抓,一个失踪,让她如何能不着急。师爷沉稳地说:“大家不要太担心,巡捕房无非也就是想压压商会的威风,我们就给他个面子,用银子把少主给赎回来吧。至于阿其,我们也会继续派人去找,估计很快就有消息了。”
昏暗的牢房里,只有近屋顶的小窗子洒下一片阳光,给这个阴暗潮湿的空间一点生机。余扬躺在冰冷潮湿的地板上,浑身血迹斑斑,胸口费力的起伏着,喉咙里压抑着痛苦的呻吟。
不能,不能倒下。商会,还要靠我……余扬强撑着自己伤痕累累的身躯,费力的坐起,父亲,你的仇我还没有报……我还不能倒下,不能!

阳光从开启的铁质大门中泄漏出来,刺的余扬几乎睁不开眼睛,身上的伤痕使他步履维艰。凯西撇着嘴,“想不到你们商会里的那个老家伙挺厉害的,”他推搡着勉力支撑着不让自己倒下的余扬,“这次便宜你了……你自由了。”最后一道大门开启,眼前的街道是那样陌生,但是交集等待的人们却又是那样的眼熟……被凯西从身后猛地一推,身上的伤痛猛地一抽,眼前就昏黑了起来,再也支撑不住,身子向前扑倒。

“少主!少主……”余扬努力睁开自己的眼睛,桂姨满是担心的泪眼就在眼前。“少主,你还好吧……”桂姨看着满身伤口的余扬,泪水马上又涌了出来。颤抖的扶住余扬遍布伤痕的胳膊,不住的抽泣。
“桂姨,我没事的……”余扬努力让自己作出轻松的表情,但眉宇间紧紧蹙起,那是疼痛的标志。他平缓了几口气,让自己尽量放松多日紧绷的身躯,“桂姨……阿其……阿其好吗?”自己被抓之后,他,有没有平安回来,有没有受伤……他……
桂姨原本抑制的抽泣再也无法忍住,侧头一边捂住脸,泪水在指缝间流淌着。“桂姨……他……”
“阿其死了……” 身后的帮众替桂姨回答。不久之前,派去查访的人带回了这个消息。
什么……余扬僵立在那里,回头看向说话的帮众,“少主,阿其那天就被打落海里,根本没有生还的可能……”
余扬低垂着头退着沉重的步子,直到身体摇晃的无法控制。不……不会的,不会的!这不是……不是……真的……
“啊!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”遍体鳞伤的男人仰天绝望的吼叫,为什么,为什么,为什么!!为什么要夺走自己最后的亲人,为什么,为什么连让自己告诉他身世的机会都不给自己,为什么!
颓丧的身躯倒在地上,余扬只能无力的依靠在桂姨的腿上,所有的伤痛都抵不上这样的一句话,一件事,不……
女人同样悲伤的手,轻轻抚在他的额头,有点点滴滴的热泪顺着手指的间隙打湿了他鲜血淋漓的发际。“桂姨……为什么……为什么……我……还没有来的及……我还没有……”
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色彩,失去了声音,只有黑暗,无尽的黑暗……
第五章  再见
浑身都觉得好累,只想找个地方休息一下,哪怕只是静静的坐一下也好。可是这样混沌的地方哪里才是尽头,浑身的疲惫似乎就要把自己吞噬……似乎前方有一点亮光,挣扎着前行,不能,不能倒下,商会还需要我,阿其,阿其我的弟弟,我还没有和他相认,我不能,不能倒下……
一个人在亮光尽头笑得灿烂,相同的眉眼,相同的语调,相同的模样,阿其,是阿其……余扬几乎要扑过去死死的抱住他,“阿其,阿其!”
疲乏的身子像是被什么捆缚住,没有力气,近与咫尺的人,却像是相隔天涯海角,根本无法触碰……“阿其,阿其……弟弟……”
黑色的枪管正对着阿其,对着自己,余扬拼尽全力都无法解脱无形的束缚,而阿其则还是那样对着他微笑着,似乎就要张口,轻轻的对着他唤一声,“哥哥……”
枪声响起,火焰般的痛感瞬间袭向自己,黑暗迅速吞噬,连同所有的视线,所有的感观,连同自己的那声呼喊“不要!!”
猛地睁开眼,刺烈的白色瞬间晃花了眼睛,朦胧的什么也看不清。粗粗的喘息,感觉到身上那些鞭伤烙刑的刺痛。余扬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,汗水划过额头,携过眼角,滚落进雪白的枕头。
“少主……少主……”身边有人低低的呼唤,余扬半张的眼,干涸的喉咙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只有焦灼的痛感。
“少主,少主您醒了……”

康脱斯路6号,青寅帮分舵高大的前厅阻挡了后院里的光线,只有斑驳的阳光穿透过窗户的隙缝,露出点点光斑。屋子幽暗,靠墙的吊炉里噼啪燃烧的火盆不停作响,中间烧红的烙铁滋滋的声响,像是在人的皮肉上灼烧过,有种焦熟的味道弥散开来。
“余扬就这样给放出来了?”阿其手里拿着香烟一点一磕的在桌子上敲响,对面坐着青寅帮平日吆五喝六的杀哥。
“放出来了,怎么,你不是说你的计划万无一失,绝对不会出错么?”杀哥表情阴狠,“原来你就这么点本事?还敢向帮主邀功?”
阿其狠狠瞪了对坐那人一眼,起身走在火盆旁,随手拈起一粒烧红的烙铁,将叼在嘴里的烟点燃了。烟雾缭绕间,一双眼睛半眯着,嘴里轻蔑的吐出几个烟圈,“我是没有想到巡捕房这么没用,居然还是惧怕浦江商会,”抛下那块火红的铁块,溅起一串烟红的火星,“居然不敢杀余扬!”
“哼!我看你拿什么向帮主解释!”杀哥一拍桌子,这小子的轻蔑他受够了,不要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,不过是帮主手下的一条狗,哼,早晚有一天会好好收拾你!杀哥单手拳头紧握,关节卡卡作响。
“解释?”阿其三口两口抽着烟,“我不需要什么解释,这次不成,还有下次!”伸出手来狠狠捏着烟蒂,“余扬对我的信任还在,这就有机会!”
转头对着一直不说话的另外几个人,“帮我安排与他重逢,这次,他没那么容易逃过去!”燃尽的烟蒂被丢在底下,狠狠的用脚碾过,只留下一片肮脏的灰黑痕迹。

“少主,我们下来去哪?”司机恭敬的询问着车后坐上端坐的年轻男人。刚刚解决了虹口码头几个想要反叛的商客,余扬的脸上已经带有淡淡的疲惫。
当别人惊叹自己快速的恢复和狠辣的手段的时候,只有自己才知道,心底那道伤已经有多深了。那是源于一个已经无法追悔的名字。是兄弟,是血浓于水的亲情。就算这其中有太多的看不清的巧合,但是,血液的浓度可以冲淡一切,只是如今,要如何挽回?
“少主?”
“哦,”余扬迅速的平复了自己的心情,“我们到三爷他们的仓库看看……叫人带话给桂姨,中午我就不回去了,我看她最近精神不是很好,让她好好休息吧……”
车子沿着外滩缓缓驶过,大厦幢幢耸立,高楼区向南向北延伸了很远。十里洋场已经远远不止十里。江水在耀眼的阳光下荡漾,车渡升起锚,吹响笛子,缓缓掉头朝对岸驶来。余扬的心情也犹如这吹起的号子,起起落落,终不知方向。
车子猛然停下,晃的余扬回过神来。“少主,前面街上有帮派在混战……”几名后面车上的随从已经快速的打探了情况,敲着车窗回报。
“是……什么人?”余扬透过玻璃的车窗远远的看去。
“好像是这里的地痞和德昌商行的伙计,听他们说这里面也有我们的人……”
余扬推开车门,俯身下了车。德昌商行的金字招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,街面上的人却没有停止的趋势。扭打在一起的人,棍棒交叠,呼喝声音一直没有停歇。周遭的生意也给搅得乱作一团。
阿其在人群之后悠闲的抽着烟,眼睛却没有离开那辆黑色的轿车,直到一个身影从车上下来,他才满意的掐灭了手里的烟,闪身跳进打斗的圈子里,随手就是一拳,直打的那人鲜血横流。
“少主。”看见余扬挥手,几个随从立刻俯身上前。“去帮帮德昌的人,顺便看一下商会是谁在这里。”“是!”几个人如狼似虎的扑进打斗的人群,黑色的礼帽和白色的马褂很容易就分出界限。迅捷的身手让周围的人都不敢上前来。
余扬原本只是平静的注视着人群,目光在人群中划过,突然的停顿,混乱的局面使得眼中的那个人变得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。
“住手!”一声大喝,惊的所有人都停顿了下来,看着那个黑色西装的年轻男人,他原本只是静立在圈外,现在却大步流星的向着一个方向走去,确切说是走向一个人,一个乍看之下和他几乎长得一模一样的人。
“阿其,”余扬极缓慢的摇了摇头,眼睛却没有离开这个人分毫,“你没出事!”尾音带了点颤抖,带着不可置信的神情。
“嗯!”阿其露出一个笑脸,“我没事,有劳少主操心了!”

第六章  暗战
“师爷,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?”余扬将手中的茶恭敬的端给安坐在太师椅上年迈的师爷。年逾古稀的老人顺手接过茶杯,持着烟斗的手轻磕着桌面,轻声的,震动带起茶杯里圈圈痕迹。
“少主,你相信阿其所说的么?”
余扬抬头看他,没有接话。“他说他在码头上和青寅帮的人遇上的时候,掉进了海里,还被人给救了,这却是令人生疑……”师爷叼起烟斗,欲言又止。
“师爷,您有什么话,就直说吧,我既然让您查他,自然是有所怀疑。”即使不愿意承认又怎样,既是是自己的亲弟弟又怎么样,这样的时局动荡下,父子相残,兄弟相害的事情还少么?
“少主,”师爷拿起了一直放在高几上的几叠信纸,“我们暗中调查,阿其确实不怎么干净,他的来头没那么简单啊。”
“师爷的意思……”余扬沉吟了一下,“他,是青寅帮派来的?”
“如你所料,”师爷深吸口气,又长叹一声,“阿其是青寅帮派来的。”
“可靠?”余扬语气不变,但是尾音却过分的上扬,那是深深的焦虑和疑惑。
“嗯,”师爷拖长了声音,“他自己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世,”将手中的信纸递进余扬的手里,“青寅帮利用、蛊惑他多年,要想让他回头,怕是难……”
“他,”余扬停顿了一下,却又不知道自己该怎样继续说下去,只能僵持着看着手中的文件。这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,失去亲人的痛苦他承受了三次,母亲,父亲,还有上次在码头……余扬觉得自己已经无力再次承担这样的痛苦,那是他的,亲弟弟啊……
“必要时,我们不得不除掉他,”师爷像是在帮余扬下一个决心。他已经垂垂老矣,能够帮助年轻少主的时间不多了,而在这短暂的时间里最大的威胁就是这个不知道自己身世,却成为敌人走狗的阿其了。老帮主的死还没有完全查清,他怎么能让这新一任帮主再次陷入危险的境地。“阿其在商会是一个巨大的危险,不除不行啊……”
“不行!”余扬快速的打断师爷的话,“这件事我自有分寸,你们谁都不许动他!”眼神凌厉的直视着空荡的厅堂,他也在下决心,这个决心关系自己也同样关系着自己唯一的亲人。“师爷,您还不相信我么。这件事我自会有一个圆满的交代……”
余音降落,空荡的屋子里只有浅浅的叹息。

“阿其,这次德昌行的事情你办的不错,不仅让我们占有了商行百分之八十的股份,还将德昌掌控的最好的码头弄到手,事情麻利漂亮!”余扬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,眼神游移,虽然是对着驾驶车子的人说话,但目光却不在他身上。
“多谢少主夸奖,我一定尽心为帮主办事!”阿其目不斜视的驾驶着车子。
尽心么,余扬在心中冷笑了一下,你若是果真尽心为我办事,我又何必如此谨小慎微,不敢将身世告诉你……这件事一旦曝光,恐怕你的性命也将危在旦夕了。
余扬转过脸,心中轻叹一声,“阿其,你办成了很多大事,”余扬紧抿了一下嘴唇,平静心绪,又接着开口说道:“可似乎缺了点什么……还有什么事,你做了,却忘了说?”这是为我给你的机会,只要你能说出来,再大的困难哥哥都会帮你扛了。
“应该没有了吧。”阿其答的迅速,没有丝毫的犹豫。同样墨黑的眉毛轻挑,不带什么感情。余扬,他知道了什么……“少主还有什么吩咐?”
“好吧……”余扬迅速镇定了自己的心神,“阿其,我要你做我的左膀右臂,师爷年迈,你多承担些商会事务吧!”这是我给自己下的决定,也是替你下的决定,我将一切都交给你,是去是留,只在你的一念之差。
“我?小的……”阿其甚感意外。跟随余扬的时间不短,他知道余扬从不这样轻易的托付。余扬心思缜密,手段强硬,对待下属从来都是间隔有度,唯独对自己过分的偏心和维护。他不知道余扬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,但是却能听出他话语中莫名的关心……
“阿其,浦江商会也是你的,”余扬阻止了他说道的半截的话语,“我以后会慢慢跟你说。”微合了双目,脸上带了些许疲惫。
阿其握住方向盘的手颤了颤,最终没有说一句话。

法租界虹南路,白色高大的洋房今日分外热闹。砖红色的围栏雕花的堆砌着百朵金盏菊,红的黄的,富丽堂皇。法国式的装璜,和主人费心的装饰,谁都知道今日绝非一个寻常的时日。
原本宽敞的高大厅堂,如今挤满了来自上海各界的要人。穿着燕尾服的洋人,端着羽毛扇的交际名媛,捋着两撇胡子的军政要员,还没有人敢不给浦江商会这个面子。今年的年会并没有因为老帮主余力雄的死而变得冷清,谁都知道如今掌权的少帮主余扬绝不是什么好惹的主,趁着年会这个机遇,搭搭路子也没什么不好。
“少帮主,我们的人都布置好了。”来人低头对着余扬一阵耳语。
“好,我知道了。”余扬礼貌的和身边交错的人打着招呼,晚会还未正式开始,但是会场里已是人潮涌动,此时正是自己扬威的时刻,决不可失了礼数,也决不可出任何的差错。“对了,有没有见到阿其?”错身瞬间,余扬回头询问。
“刚刚他好像到后面去了。”
余扬点了一下头,“我去后面看看,招呼好客人!”

后院偏厅里,幽暗的角落,一个穿着同样深色西装的男人快速的装着手里的子弹。在冷光下泛着蓝色幽光的枪身,此刻已蓄势待发。它的目标只有一个,余扬。
男人微挑着嘴角,回忆着临行前和杀哥对话,他们会在会场外面等待接应,只等自己一举成功,干掉余扬!阿其低头审视着自己的着装,开栓的手枪紧紧别在腰间,身体可以感受到那冰冷的触感。余扬,你待我不薄,但今天你对我来说,将会是一个必须要完成的任务,你对我的信任,将会是你死亡的牢笼。你若不是我的敌人,也许我真的会尽心扶持你,追随你,但如今只可惜……
男人戴上礼帽,拉开房门的瞬间,阳光穿过幽暗的门扉,只留下一个侧逆光的剪影,大步离开。

狭长的走廊尽头,便是灯红酒绿的宴会大厅,人声鼎沸。余扬带着几名随从穿越走廊,此次宴会重大,绝不能有任何的闪失。“你们几个从这里过去,检查一下这几个偏厅。”余扬挥手,几人低首离开。
交织着的回型走廊,法式的建筑物里多的数不清的走廊中间间隔着奇形怪状的厅堂,或简单,或奢华,穿梭其中,路的尽头在哪里,无从得知。
对这样的宴会外表上的光鲜亮丽,暗底下则是暗流涌动,勾心斗角的角逐变成了酒杯里不冷不淡的话语,彼此温和的笑脸下一刻也许就是穿心的利剑。累么,但这便是生存的法责,没人能逃得脱。余扬静立在窗口,风,卷起纱质的窗帘,模糊的看不清影像。
脚步声,沉重而低缓。余扬回头,沉静的双眼猛地睁大,这是……
“阿其,你————”
枪声响起。

第七章  追问
男人踉跄斜靠在白色的墙壁上,粗粗的喘气,胸口的枪伤迅速染红了白色的衬衣,深色的西装犹如墨色扩散般晕开的浓重,压的人无力起身。
“阿……其,你……”余扬已经无力支撑自己的身体,慢慢滑倒在地,半蜷的身体也无法阻止血液的急速流失。“你,你……”
阿其持枪站立,似乎还有些不能相信。自己难到就这样轻易的杀死了浦江商会的少主,如此简单,竟然连回击都没有。余扬的脸上没有愤怒的神情,只有浓的简直要把自己窒息的悲伤……他……
“阿其,我,我们是亲兄弟啊……”余扬捂住自己汩汩流血的伤口,满眼都是痛惜,“阿其,你,错了……”
不!!阿其瞪大眼睛,不可置信的瞪着蜷缩在地的余扬,还没有完全从胜利中清醒的神智,如今又是重重一击!!不!不会!什么兄弟,什么兄弟!我怎么会是你的兄弟?!
“你胡说!!”阿其冲口而出,再次举起枪,“你就是想我放过你,没门!不可能!”语音微颤,不是恐惧,是不敢相信……不会的,一定不是的,你,你一定是有什么阴谋,我不会手软!我怎么会是你的亲兄弟?!我不相信!“我不相信!!”
“阿其……”余扬缓慢的伸出染血的手,“不要再错下去了,青寅帮利用……利用你多年,你连身世都不知道!”余扬已经力竭,将要昏愦的神智,已经让他看不清楚眼前的人,只有立刻笼罩而来的黑暗。
“你……”阿其下意识的后退几步,身世,这是他永远的伤,不知道父母,没有亲人,没有兄弟姐妹,这是刻在心底的伤,他恨,恨不得杀了丢弃自己的人,可是……他更渴望,渴望这样的骨肉亲情,这是他从小到大心底最深的渴望!不是,不是兄弟……脑子里如同有擂鼓震震,混乱一团……如果不是兄弟,他们怎么会长得如此相像,如果不是兄弟,余扬怎么会如此袒护自己,偏爱自己,如果不是兄弟,此刻余扬一声高呼,自己早已死无葬身之地……如果不是兄弟……“不!!”
余扬呼吸短促,大张的嘴,却无法使空气进入肺部,只能徒劳的开阖,嘶哑的声音还在继续,“你,仔细听我说……”余扬紧皱的眉头无法舒展,全身冰冷的蜷缩,“你,你也是我父亲的儿子……你也能,也能继承浦江,商会……”趴倒在地上的身躯再无力支撑自己的话语,血迹晕开,顺着厚重的地毯扩散开来……
“阿其……我一死,青寅帮一定会斩草除根……你……将你杀了……”余扬尽力让自己扬起头注视着根本看不清的弟弟,“所以,从现在起……你必须,扮成我的身份……对外宣称……”粗重的喘息,在死寂的走廊里回荡,“已将,将叛徒阿其处决……你只有顶下我的身份……才能够……安全……”最后一个字脱口,半张的嘴已经难以合拢,只能强撑着不让自己被死亡的黑暗笼罩,他可以死,但是弟弟,唯一的亲人,不能……不能就这样死去!
阿其几乎脱力拿住手上的枪,冰冷的扳机像是火炭一样灼烧了他的手,痛彻心肺。他,眼前那个生命就要逝去的他,所说的所作的,都还是在为自己着想,眼前的鲜血染红了一切,染红了自己这二十多年来的生命……枪,落在地上,沉闷的声响。
“阿其……你要活着……”身体已经逐渐失掉了生命温度,死亡,就在不远……“阿其,你要守住浦江商会!这是……父亲的基业……”余扬最后一次费力睁开眼,一个人影在徒劳的晃动,他不知是要前进还是后退,只能那样踉踉跄跄的站着,听着……
“阿其……除掉青寅帮,替父亲和我……报仇!”黑暗浓重的袭来,没有一丝光线可以穿透这死亡的暗影,只有逐渐停止的跳动昭示这它的到来……
“你……”阿其终于在混沌中找到了自己的声音,蹒跚几步,近乎跌倒在余扬的面前,一双手颤抖的伸出,想要触碰这个即将死去的人……这个,自己的哥哥……
“你,快去前厅……青寅帮若知道你得手,商会就将不保……快去!”最后一个字落下,那一直颤动的想要睁开的双目终于停顿,连血液都静止了声音……染血的手苍白地落下,垂落在地毯上,沉寂在血染的寂静里……
“不……”阿其退后几步,靠在冰冷的墙壁上……我……
思想不再,只有最后一句话“保住浦江商会”在脑子里嗡嗡作响……我做了什么,我杀了余扬……哥哥……无法控制的身体,飞速的在长长的走廊里穿行,前厅,“快去前厅……”
前厅门口,男人深吸一口气,将所有震惊隐藏在表层的面具之下,迎接他的,将会是什么……他不知道,脑子里只有刚刚那促中的额喘息,和刻进心底的话语……伸手,推向华丽的彩装玻璃大门。
走廊里只有风,再次吹起纱帘,边角带血的纱帘。

“少帮主,青寅帮果然在院外埋伏,”来人轻轻的敲击着车窗,一直枯坐在里面的人缓缓的回头,“他们已经被我们昨晚安排的人打散!少主,一切都和您预料的一样!”
“他们,青寅帮是否在后门埋伏接应阿其的人?”深色西装的男人皱眉,缓缓的吐出一句话。
“那倒没有……”随从恭敬的低首,退在一旁。
车内人低头,粗重的呼吸用来平复自己的心绪,难道是真的,青寅帮真的想等我杀了余扬之后,再置我于死地?难道一切一切都真的像余扬所说,自己将会是下一个死亡的目标……不……
男人重重的靠在座椅上,无力的挥手,示意司机,“开车吧……”

如凉夜色。静安路的旧宅里,江南式的青石板桥下潺潺的流水晃动着无人的乌篷船,只有一个女人黯淡的靠在青石扶阑上,任这月影横斜,划过一圈圈的泪痕。
“桂姨……”男人看着那个孤单的身影,解下自己的西装覆在她的身上。“少主,少主今天剿灭了叛徒,又,确立的威信……少主早些回去休息吧……”女人默默的退开几步,将背上的外套仔细的叠好放进男人的怀里。
“桂姨,我是想问你……”男人看着桂姨对月的背影,开了口,“你知不知道,老帮主,嗯,我父亲,是不是还有一个儿子……”语气微微发颤,不再平稳。
桂姨快速的回头注视着眼前的少主,又很快回头捂住自己的半张脸孔,“你父亲,”桂姨半压抑的声音幽幽传来,“他,曾经另有一个女人,但他始终不肯纳她入门……那个女人为了报复,把刚出生的儿子送到乡下……”
男人紧走几步,急迫的想要追问,又不知从何开口。不敢相信自己,不敢相信余扬,一直一直在灼烧着自己心脏的那一片刺痛究竟是真是假,阿其不敢相信,突然就开始惧怕,突然就想要逃离……
“她,要让你父亲后悔,让他一辈子也寻不到亲子……”桂姨再难掩饰自己的悲伤,拼命的咬着下唇,手指苍白的绞着帕子。
“那孩子,现在应该多大了……”颤抖的语音随着暗夜里的河水一波波荡去。
“他要是还活着,应该二十一岁了……”桂姨无力的扶着栏杆,努力要自己平静的诉说出来。
二十一,二十一……似是惊雷击在脑海之中……

第八章  夜火
墨色的夜,闪电劈开夜空,轰隆雷响,震碎了所有空洞幻想,只有残酷的现实昭示着所有的失去,所有的绝望!
雨,无情的砸向地面,带着绝望的悲伤,带着不可逆转的悔恨,带着永恒的错误……
车,在雨夜中停住,划出刺耳的声响,男人趴在方向盘上拼命一直自己抖动的双肩……真的,一切都是真的……一切都是!!
猛地推开车门,扑进瓢泼的雨中,“不——————”为什么,为什么……雨水无情的打在身上,脸上,却无法冲走那决堤的悔恨,密密麻麻交织在脸上的是什么……是恨,是怨……是自己永远也得不到的惩罚!
眼前不断的回放着苍白的影像,是他的笑,他无声的注视,他关切的寻找,他,他染血的手无力的垂落……他说,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保镖;他说,阿其,别闹了;他说,阿其,出门办事一定小心;他说……你是我的亲弟弟……
“哥哥!”阿其扑到在雨地中,“我错了!我的错的无可救药!!”漆黑的夜色像是一场审判的庭院,轰隆雷声是对我最苛责的惩罚!!我错了,为什么……为什么会是这样……哥哥,青寅帮害死父亲……我,我却替他们害死你!!你明明什么都知道,为什么,为什么不杀了我,为什么不杀了我!!
仰头望天,雨从无尽无头的夜里坠落,像是穿心的利剑,直直的刺进心底,这里的伤,永远不会愈合,永远无法原谅!!
男人趴倒在地上,像是这漆黑的夜色里失去灵魂的雨,无力的哭泣,换不来永世的解脱,唯有沉沦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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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的墓园,寂静的没有鸟鸣,没有虫噪。亡者安息的地方只有死亡的冰冷,只有没有心跳的躯壳沉睡在着一片潮湿阴暗的泥土中,他们再也不能睁开双眼,再也不能带出微笑,再也不能悔恨,再也不能原谅……
清冷的角落里,一座新坟,有碑无名。知情的人知道这里埋葬着一个叛徒,一个辜负了希望的叛逆者,他的名字叫阿其。
没有人愿意来到这里,只为看一个遭人唾弃的叛徒,他是那样的卑劣,他企图谋杀一直待他不薄的帮主,一个现如今如日中天的浦江商会会长,余扬。
一个男人屈膝蹲跪在无人的坟前。碑上没有名字,这里埋葬的是一个死去的身躯,和一个死去的名字,那个卑劣的名字又怎么能配的上那在自己心中至高的身躯,哥哥,原谅我的任性,我可以埋葬掉自己的名字,但是我无法给你一个正式的名字……
燃到尽头的纸钱在清晨的风中飞舞,片片苍灰的痕迹像是急速的在诉说着什么,一圈圈的在男人身边徘徊。
“哥哥,”阿其注视着无字的碑,平缓而又专注,“我不求你的原谅,我的过错,我一定会承担!”他伸手摆正前几日桂姨带来的鲜花,这里早已被人遗忘,但是桂姨却依旧会定期前来祭扫。桂姨对自己的好,就像是关爱自己的儿子,如今自己却不能将所有的真相说出,这又为自己添上了一笔亏欠的无法偿还的债……
冰冷的石碑,森森的泛着凉气,似乎是在诉说着自己的过错,阿其郑重的跪下,“哥哥,在你的坟前,我以鲜血起誓,我必消灭青寅帮,壮大商会,替你和父亲,报仇!”手中的匕首划过,鲜血沿着紧握的拳中溢出,一滴,两滴,伴随着飞升的纸灰向着天空飘散,这是,我用生命履行的诺言!!

一九二八年的上海,一夜之间,青寅帮就成为了历史上的一个过往名词,瞬间沉入烟波浩渺的长河之中,零星的碎屑也许还会有人提起,但更多的则是彻底的销声匿迹。
青寅帮康脱斯路的堂口,在随后一声爆炸中化为灰烬,燃起烈烈的火焰,吞噬了刚刚所有的血腥和杀戮。带着黑色礼帽的男人遥遥的看着这吞噬一切的火焰,手里的枪支刚刚爆发过的余震还在继续,他还记得刚刚那个死在自己手下杀哥看见自己时绝望而震惊的脸,是啊,现在的自己,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任人摆布的工具,现在他要做的是替死去的人活着,他现在的名字,叫做余扬!
“少帮主,终于,终于……”身边的人激动的几乎说不出话来。
余扬,黑色礼帽的男人,将手中的枪丢进车内,一语不发。“少帮主,这么多年了……这么多年了……”年近五十的三爷此刻哭的竟然像是一个小孩,这么多年,自从追随着老帮主,商会和青寅帮的斗争一刻都没有停止过,那么多人死去了……但今天终于都结束了……结束了……

沉默的夜,码头上的男人孤独的站立。这里处处都有熟悉的印记,处处都是自己残破的回忆,和不可追悔的绝望。
戴着哥哥名字的自己,阿其,凝视着映着月色的江水,目光也随着幽深的江水忽明忽暗。这里,自己设下埋伏的这里,眼见着哥哥一步步走进自己设下的陷阱,眼见着哥哥搜索着自己的焦灼……哥哥……
解决了青寅帮的轻松此刻已经远去,种种的迹象表面青寅帮并不是完全的消灭殆尽,百足之虫死而不僵,虽然在自己的计划部署下,青寅帮的势力越来越小,甚至主事的杀哥和总堂口都已经消灭在自己的枪下,但是在这些的背后,似乎还有一个幕后的主使……自己并没有头绪……
哥哥,我该怎么办……
我以为我可以报仇,我以为我可以解决掉所有困难,可是如今我怎么会这样的无力,哥哥……是我的错……哥哥……
“少主,夜凉了,回去吧……”
阿其快速的回头,恍然间,自己好像听到哥哥的声音,哥哥在对自己说话,哥哥……回神瞬间,却只看见何立站在一旁,略带关心的询问。
阿其心中悲伤无处发泄,心中此刻的脆弱,让一直强撑着的他一把抱住了何立,压抑着悲戚的呐喊,嘶哑的低吟着,悔恨的泪水却早已决堤……
人,他的罪过要怎样才能弥补?

第九章  动荡
上海,一九三七。
局势越来越动荡不安,就连和外贸商口交换最频繁的上海也不例外。社会的局势远不像政府所说的那样平和明朗。各种势力在十里洋场纷斗不休,占据商界龙头的浦江商会亦是在这风口浪尖之上,起伏颠簸。
此刻浦江商会名震一方的余扬余老板正埋首在众多的账册之中,整理着头绪。想要在这样的乱世之中站稳脚跟,绝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力,要适应这快速变化的时代潮流,唯一能作的就是在潮流中改变自己。此刻的余扬,确切说是阿其,正在精细的做着一份关于发展银行商贸的计划,自己不能,就像当年哥哥不能让浦江商会跨在他手里一样,他也绝不能任犹时代变迁而无动于衷,商会要屹立不倒,繁荣壮大,这是自己一定要完成的使命!
合上账目,近日闸北区由于国外势力的多次入侵所造成的损失,给商会在资金流动上面形成了很大的困难,要及时想个办法解决。伴随在这些账目之下的是青寅帮原有的那些商行联合起来蠢蠢欲动,不知道会有什么目的。
九年前,自己屠灭掉青寅帮的康脱斯路的总堂口,杀掉当时掌权的杀哥。但青寅帮的势力并未就此消停下来,这么多年从未停止过各式各样的破坏活动,并且这两年愈演愈烈,甚至有重新树旗的可能。自己并不是没有下手进行整顿,但是都收效甚微,一些原本和商会交好的大型贸易行竟也之间倒向了对方,这不得不让人仔细思量这其中究竟有什么原因。
“亨通……”余扬,或者说阿其,用手轻敲着蓝色的账目,这本账目绝对没有表面上这么简单。亨通货行自从参与进商会的股份之后,所有的进项都开始吃紧,这似乎,似乎来的太过于巧合了……
“来人,”阿其抬头,招呼门口的随从,“去把何爷请来。”
自从师爷故去,阿其经常会询问何立一些商会上的事务,毕竟何立曾经跟随父亲和哥哥两代帮主,也算见多识广,事情问他也比较容易摸清眉目。
阿其翻动了一下手里的册页,进出单据上签章的盖印让他眉峰紧蹙,又道:“回来,不用请何爷了,”随从赶紧收回自己的步伐,回头低首。
“你,去把亨通,上个月的账目取来,顺带把何爷所管辖的虹口码头的进出货物细则给我取来……”
随从面露难色,“帮主,何爷他……他的账目……”
“就说是我说的!”阿其轻拍了一下桌子。“不管用什么法子都给我取来,要快!”

恍然间又回到了当年自己在哥哥身边的日子,简单的粗布外套,人却是难得的轻松。没有这种种烦杂的劳神,没有那么多斗争的疲乏。只想坐在哥哥身边,好想,哥哥……
余扬还是那身常穿的深卡其色的背心,白色的衬衣简单而又随意。还是那常见的笑意,对着自己,不带任何的隐藏。“阿其,过的好么……”
“我……”阿其几乎找不到自己的声音,暗哑的喉咙费力的吐出长久的思念“……哥哥……”这句哥哥间隔了多少年才说出来,阻隔了多少事才说出来……自己几乎要遏制不住翻腾的情感,几乎就要扑到哥哥的身边,我的亲人……
“阿其,”余扬微微严肃了神色,“你要小心身边的人……”他好像要伸出手,宠溺的抚摸弟弟的脸庞,阿其也感觉自己就要扑向哥哥身边,就快了,之差一步……可是瞬间,距离无情的在拉远,像是急速褪去的潮水,快的阿其根本就无力赶上,只能无助而徒劳的看着,看着,看着他沉入墨色的深渊“哥哥……!”
猛然坐起,阿其茫然的四望,冷寂的夜,只有自己一人躺在空荡的卧室里,没有人……没有哥哥……阿其伸手扶住额头,浅薄的汗水细密的涌出。阿其短促的喘息,用来平复自己狂跳的心脏。
是他?是他!头脑里迅速回味着哥哥的话,小心身边的人。这个人是……白天的账目模糊的证明了一点,有人在利用商会。他集结资金,倒卖走私物品,他横征各大商行的保护费,他……他的盖印甚至是自己曾经见过的,青寅帮内部的私人盖印!
身边的人,这是他一直都最信任的人……阿其嘴角浮上一丝苦笑。哥哥,这就是我的惩罚么,让我发现我最信任的人竟然背叛我,竟然是我最大的敌人?!……哥哥,我不会让商会倒在我的手里,不论是谁,我绝不手软!

暗夜,码头,远处灯塔的探照灯在幽黑的夜里划过,撕开浓重的夜空,刺骨冷意的带着海水里咸腥的气息。高高低低的几个火盆噼啪作响,张扬的像是狰狞的爪子,扑向这暗夜里的阴谋。
阿其侧首而立,一只手早已紧紧握拳,指甲在皮肉下泛出青白的颜色,几乎要刻进肉里。这些日子所有暗地进行的运作,足以让那个深藏的人慌了手脚,如今,便是收网的时刻!
黑色的T型福特汽车无声的在码头的空旷中停下,一个男人气急败坏的冲向积货的码头垛口,多日来商会突然严厉的开始收缩自己手里的贸易支配权,今天更是将自己从外埠调来急用的货款全部扣押,甚至,甚至连自己所有暗地买卖的股份都被冻结,这个余扬究竟在搞什么鬼?竟然还有胆子要自己来码头谈生意?
“帮主,您这是?”来人恭敬的点上上等的雪茄,却未料到余扬根本就不曾正眼看他,他的眼睛远远的落在迷蒙不清的海面上,冷淡的几乎严酷。
“何爷,您也不必跟我客套,我请您来,您不会不知道是什么事吧?”阿其冷冷的拍着自己身后的车门,“一切还需要我明说么?”
“你——”何立侧了头,眼睛死死的盯着面前的余扬,一只手悄悄的伸向背后。“帮主,我是真的不知道……”
“不知道?!”阿其嘴角带有淡淡的浅笑,“何堂主难道忘性就这么大,连一众青寅帮的兄弟也不记得了?!”
何立猛然瞪大眼睛,他,他怎么可能知道……
“何立,青寅帮端虹堂的堂主,您手下的兄弟可没有忘记过你!”如果不是自己早年曾在青寅帮呆过,偶然间见过这个盖印,如果不是多年后在账目上无意间再看到这个印记,自己也许很快就要重蹈父亲的覆辙,在毫无知觉中走上一条不归路……
何立猛然掏出背后的枪,正对上面前的帮主,摇头狠笑,“想不到,这么多年竟然被你发现了?”冰冷的枪械对准对面人平静中压抑着怒火的面孔,“既然你发现了,我就容不得你活下去……”
“你以为你所有计划都得逞了么?”阿其平静的注视着何立,但眼里的火焰却足以将一切燃烧为灰烬。
第十章  真相
几声惨叫在这样的暗夜里分外乍耳,沉闷的声响是死亡的身体倒下的声音。何立一愣,迅速的环顾四周,火焰骤然亮起,包围上来的人们携带着刚刚死去人的尸体,无声的胁迫。
“你……”转瞬之间成败易主,看着自己埋伏的人全部都败在商会的人手中,何立反倒显得轻松。既然已经败了,还有什么可说的?他吸了一口手上的雪茄,“你比你的父亲看的清楚,”恶意的吐出一个烟圈,直直的冲向对面的人,“要不是他的死,我还没那么容易坐上今天这个位置。哼哼,你到比你的父亲冷酷的多,连自己的亲弟弟也杀……”
连梭的子弹快速的穿过枪膛,瞬间没入人的身体,将他所有的话语都堵在死亡之后!
阿其僵持着端枪的姿势,随着粗重的呼吸半天无力说话……眼前的男人僵硬的倒下,顺着自己低垂的视线可以看见那人胸口鲜血喷涌的狰狞伤口……是你,是你杀死父亲,让我们兄弟相残,你坐收渔利!!今天,今天你终于死在我的枪下!
哥哥!父亲!此仇,十六年才得报!!
仰首望天,冲天鸣枪!!所有的子弹都冲上没有尽头的夜空!父亲,哥哥,你们看到了么?看到了么!
漆黑的苍穹沉默的注视着所有的杀戮,所有的哀伤,所有的愤怒!仰头瞬间,有什么压抑多年的东西从眼角划过,坚强的化作血腥的结局,这一切的一切都在我的手里完结!哥哥,大仇终于得报!!
阿其仿佛脱力一般斜靠在漆黑的车子旁,凝视着沉默的夜,沉默的海。思想在飞离,当年的一幕幕又在眼前重现,却全部都褪了色,失了重,颠倒而晃动……
他没有注意到,身边原本安静的人群突然的骚动,没有注意到大批的人员涌入码头,更没有注意到一双红肿带泪的眼,幽恨的注视。
“帮主……”
阿其稍稍回了神,立刻又愣住了,眼前的景象格外陌生,但又像是在梦中曾经经历,痛彻心扉。
“桂姨,你这是……”
眼前的黑衣女人一步步的向他走来,没有语言,只有黑色的枪口在夜色下泛着冷酷的光彩。
“桂姨,你……这是为什么……”阿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这是一直疼爱自己的桂姨,自己一直当母亲一样的桂姨啊……踉跄的向后退了几步,只觉得太阳穴嗡嗡作痛,僵硬的身体简直无法作出回应。
“我是阿其的亲生母亲……”桂姨紧闭双眼咬着自己的嘴唇,苍白的瞬间带出染血的伤痛,“你父亲从来没有接纳过我,而你……”眼泪再次滑出红肿的眼眶,“你还亲手杀了我的阿其!!”
子弹伴随着撕裂的哭喊穿透夜空!
灼烧,掩盖了一切的痛感,随之而来的是快速流逝的温度。冰冷的子弹穿过跳动的心房,生生的刻在心底那一直无法忘怀的伤痛里……第一次感受到了哥哥当时的感觉,那种灭顶的绝望,不是来自死亡,而是来自自己追悔莫及的亲情……
“我,我是阿其啊……”阿其的身体随着子弹的冲击倒退几步,眼睛快速的起雾。肺部的呼吸将要停止,喉咙里渐渐泛出腥甜的味道,“我……假扮少帮主十六年……只是为了替哥哥何父亲报仇……我……”
来不及再说一个字,沉重的身体无力支撑,只能向着身体失重的方向倒去,夜色快速的笼罩在骚乱的人群,晃动的火把和黑色的夜交织在一起,无法分割……
“……不……”桂姨吃力的吐出一个字,纷乱中枪落在地上,只有眼前人苍白的笑意和脆弱的倾倒。
“阿其!阿其……”身体最快的反映只能是死死的抱住那坠地的身躯,“阿其……啊……”惊声的尖叫难以抵挡内心的震惊,不是的,不是的……
“真的,是你吗?”阿其努力要自己睁开双眼,看着那刹那间失去魂魄的女人,“真的是……母……”呛咳出的血液几乎要将自己窒息,只能大张嘴,费力的吸取空气的进入……“终于……终于能与你,相认……我此生无憾了……”
桂姨徒劳的张着嘴,声音淹没在喉咙尽头,就算是余扬,那也是自己一手带大,那也是不能割舍的肉……为什么,为什么会是这样……不,不,一定不是的……拼命的要自己否定否定……可是身体紧紧的抓住怀中的人,不敢放手,不能放手……
“这,”阿其从怀里摸索出温热的事物,“这是你当年……塞在我襁褓里的戒指……这么多年来,我恨过……但这也是我,对你……所有的思念和认知……”好想抚摸自己的母亲,好想在她的怀里睡去……
泪水在戒指染血的光晕中崩堤,这,这是……不……不是真的……这……“啊……!!阿……其……”撕裂了所有的思想,所有的感情,只有这无法接受的现实……只有哽咽的几乎要夺走呼吸的现实……“不……”
“别……别哭……”阿其微微的挑起嘴角,勾勒出一个带血的微笑,“十六年前,我错杀哥哥,他临终要我以他的,身份……活下去,替他和父亲壮大商会,替他们,报仇……如今,我……”失去聚焦的眼睛穿越过身边绝泣的女人,空洞的飘散着,“我都做了,该去……向,哥哥……谢……罪……了……”
尾音未落,人已了无声息。
手,顺着身体滑落,只有那枚戒指在夜火的照射下,幽幽的泛着光。女人疯狂的搂紧怀里的人,大张的嘴,干哑的断裂在鲜血的绝望中……

尾声
一九三八年,上海
淞沪会战已经打响,上海成为了切实的前线和死亡的牢笼。这样的时刻里,时局的变动最牵动人心,这样的一个时期所有的帮派,所有的明争暗斗都在社会的大背景下显得渺小不堪,大上海的帮派斗争在这里也画上了最后的句号。
还有谁记得当年的繁花似锦,肝肠寸断?如今都不过是风中的尘埃,起起落落,无人问津。
静安路7号,法租界里的一座白色的西式洋房,隆冬的冷气使这里好像成为了一座被遗弃的冰封的古堡,没有丝毫的生气。
幽暗的窗帘下,一个女人静静的卧在躺椅上,空洞的双目像是穿透了高雪纺纱的窗帘,落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,原本丰润饱满的脸颊变得枯槁不堪,没人愿意再多看这个曾经风光美丽的女人一眼,就像她自己的儿子再也无法多看她一眼一样。
厚实的地毯吸纳了走路的声音,女仆怯生生的端着饭碗站在房门口,浑身恐惧的颤抖使得端盘里的碗盘碰撞作响。屋里的女人没有任何表示,甚至连眼珠都没有转动一下,仿佛是一具只会呼吸的尸体,她没有灵魂。
女仆颤巍巍的把盘子放在茶几上,急切的想要退出去,却没留神的碰倒了桌上的玻璃相框。相框里不算陈旧的照片随着坠落的一声脆响,和着破碎的玻璃片,斑驳的变成了模糊的碎片,照片上面原本就模糊的那两张模样相同的脸变得更加模糊,更加难以分辨。
“啊 --------”
女人尖利的叫声刺破的耳膜,女仆早已吓的如筛糠一般,呼吸急促的如同扼住了喉咙。那女人疯狂的扑过来,拼命拼命的抓起破碎的相框,锋利的碎片切割进女人的手,连同着鲜血滴滴答答的落在照片上,变成了擦不去的印记……
“儿子啊……我的儿子……”死死的把照片连同玻璃的碎片抱进自己的怀里,“我的儿子……我的儿子……”她重复的相同的话,却无力说出哪一个是她的儿子,又或者两个都是……鲜血沾染在苍白陈旧的衣衫上,说不出的可怕。
女仆跌跌撞撞的跑出去,只留下那个女人。
她,早已经疯了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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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惜夕西兮上海王颠覆MV系列兄弟杰1,2的改编小说,当初俺和sun哥哥在构思和创作这个小说的时候并没有想到,兮兮后来又连续创作了连续剧集,所以后期的番外小说仍在创作中……大家耐心等待哈~~
附上当时写小说滴前言~~

“惜夕的上海王兄弟杰MV一出来,惊起一片赞叹。某寒这个不会做MV的电白只有流着口水,哈喇的份儿~在被迷的虐得同样七荤八素之后,shrinesun姐姐短信一呼,某寒终于决定腆着脸动笔来参与~~姐姐找惜夕要了改编的授权,大家共同努力下写成了这十章的小说,基本保证了和原创思想的一致性,也就是mv的小说版,要感谢惜夕亲之前给我们的支持和宣传~~”

“【小说】上海王兄弟杰(根据惜夕同名mv改编)
MV原创:惜夕西兮
小说改写:寒殿 shrinesun

洋场十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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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江尽莫谈悲伤 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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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1楼  发表于: 2008-11-13 22:37
    看着寒的小说,眼前仿佛又一幕幕闪现《兄弟杰》的画面~
    真是把细节和心理活动描绘的入木三分、生动鲜活啊,有力地补充了剧情!整体的基调也很符合呢~看了寒的小说,没看过MV也不遗憾了哦~
    赞一个~~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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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2楼  发表于: 2008-11-14 20:23
    天哪~~~小兮的那个MV系列.....同名都出小说了...汗~~~~怎一个强字了得~~~只能膜拜了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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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3楼  发表于: 2009-01-06 01:28
    看著文,又想到兄弟杰的MV,MV強大,文基調符合MV,更補足MV技术上米办法做的东西,MB~~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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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4楼  发表于: 2009-01-06 09:50
    灼烧,掩盖了一切的痛感,随之而来的是快速流逝的温度。冰冷的子弹穿过跳动的心房,生生的刻在心底那一直无法忘怀的伤痛里……第一次感受到了哥哥当时的感觉,那种灭顶的绝望,不是来自死亡,而是来自自己追悔莫及的亲情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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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再看寒的文文还是觉得虐的好凌厉~~ 真有够凌厉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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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5楼  发表于: 2009-01-21 11:43
    天呐,自从看了惜夕的MV, 就一直在心里YY哪天能看到小说,没想到今天在这里如愿以偿了,真是太好了,
    洋场十里
    谁可与我共往
    歧路同苍茫
    大江尽莫谈悲伤仿佛

    看着这文字,仿佛兄弟杰的MV又一次重现在眼前.MB作者
    期待番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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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6楼  发表于: 2011-02-11 12:03
    看过mv,一直没看过文,一直深感遗憾,今天终于。。。。。哈哈,爽啊!!!
    徂徕山下 徂徕河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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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7楼  发表于: 2011-03-27 15:25
    原来还有文。。
    MV系列是大爱,孪生兄弟太给力了,沁云回忆的那部分很感人~~
    看了文感觉画面一一脑内过了,赞,不过MS已经坑了,囧~~

    不曾想距离这MV两年后小哇真要演对孪生兄弟了,哈~~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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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8楼  发表于: 2011-04-20 01:03
    当初看了MV心里已经震撼,又重新看一次文,感觉整部上海王如果这么拍,剧情更是緊湊。